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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写字写着写着没感觉了干脆删之,重新开始,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。果然码字这种苦差是越拖越没先前的那种澎湃。

    L旅行的时候,给Y寄了明信片,写了些什麽她不让我看,她也不确定Y的地址换没换他能不能收到,他们的联系,从留言、短信、电话、信件,到见面、电话、短信,到现在无话可说甚至还来不及想起对方一天又一天就都过去了。L说起Y,语调还能控制,像在描述一个老朋友的常规生活,不带多少感情。可若灯光再强烈些,就能辨认出她脸上微弱地抽搐,总有些神经不受控制,中了毒一样。L自知,所以从不在光线充足的地方谈论起Y,Y于是变得隐私。有时逼不得已,L就掩下头,她头发够长,能遮盖掉一些尴尬。

    Y是什麽?过去式麽?不对不对,L否认道,根本就没正式开始过。L有好相貌好身段好家世,举止得当谈吐文雅,虽不可说是所向披靡,但小范围的杀伤力还是有的,所以L身边的聚集着C、Q、S,一声令下群男蜂拥,只是L自己甘愿并固执地,要站在Y的身后。哪怕Y花天酒地还拉上L为自己埋单,当着L的面与漂亮姑娘搭讪,跟女友们争吵之后夜里两三点钟给L打电话哭诉,L温柔地处理掉Y生活中的垃圾,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,一句怨言也没有,Y哪怕对所以女人都一副磨刀霍霍趋向之的样子,对于L,却连一个简单的拥抱都不曾给过。事实上,L也不曾索要。L说,她们只是水从Y身边来了来走了走,只有自己铁打的营盘能抵挡得住激流的剥蚀,想要做他身边最长久的女人,就必须清心寡欲。一物降一物,现实世界就是到处都存在着这样古怪的搭配,遵循着自然界食物链的定则,说起来人与动物并无分别,只不过处于食物链的顶端,高处不胜寒罢了。

    L不肯将自己从这徒劳的付出中解放出来,铁了心要做现实版的西西弗斯,体力愈衰倔强愈盛,化成白骨也还有荧荧鬼火在发光。她是我众多闺蜜中最心疼的一个,也最束手无策。她不听我劝,任凭C、Q、S之流绝望地追逐,她浑然不见,也不因空虚寂寞逗弄他们,她这份静止的矜持和哀愁似乎更惹人发狂,欲罢不能。她只来骚扰我,难受得不能自已的雨夜,打电话给我,问我是不是她无论变成什麽样子我都一如既往地要她、疼她、爱她。我不知作何回答,只好说,你来我家,我给你做顿好吃的,其余的统统忘了吧。接着我们一道挑选食材,享受烹饪的乐趣,这情景更似情侣,只不过各自心猿意马。她能做的不多,但乐于奔前奔后为我打下手,带着崇拜享受的神色赞美我的手艺。我喜欢看她满足的神色,酒足饭饱就横躺到沙发上,也不担心身材会因此走样。她很快睡着,次数多了渐渐对我的沙发产生依赖,让她到大床上去反倒睡不好,于是我干脆在沙发上备好了毛毯,随时等她或哭或笑来找我。

    夏天的尾声L约我一同出趟远门,她一向有这样的好兴致。我们沿着夏天最后的香气去了南方。绿色的小岛屿,布满了红色屋顶的民居,掩映在树木之中,与蔚蓝的天色夸张地碰撞。L很兴奋,途中辗转,我们坐在大巴上,身边的女人浓烈的体味让我透不过气来,她还一副孩子般天真的表情,说我想到了一个故事,我得找个机会写下来。接着她给我略述了梗概,我来不及听完就打断她,L,我不舒服,而且你的故事里到处都是Y的影子,是我和你在旅行,能不能没有他。她脸色沉下来,我才惊觉自己心直口快说错了话。覆水难收,我侧过了身,一瞬间感到自己绝情,在这些微小的动作里有意无意地将她隔阂开来。大巴似乎没有走高速,国道路况不好,极尽颠簸,我居然也睡了过去,不知道梦里的杂音是不是身边的L在啜泣。

    她间断性地写一些字,投放在些装帧精美的杂志里,换取一些不是生活必需但足以安慰些小情小调的稿费。说实在的那些杂志多数华而不实,没什麽具体内容,但往往让自诩冷静处事的我都克制不了消费的欲望。L其实没有故事,她的文字是一面湖泊,泛起的涟漪都是旁人的投影,她只有蘸着别人的故事,才能吞咽下自己生活。由此L才明白自己与Y最深的那层连结在哪里,Y给她喂食,她才能活下去。Y生性放荡如风,总有些记忆不能随身携带,丢弃又嫌可惜,还好有L在,L如同一个勤俭持家的小主妇慢条斯理地为Y收拾,那些记忆是原矿,带着些暗淡的尘土,L将其打磨擦净,工艺精巧地镶嵌进自己的文字。她做的都是手艺活。

    那趟旅程因我的疏忽被打入低潮,之后的两日我们时常相对无言。关于Y,那个永恒的破碎的梦想,我做不到像L一般虔诚卑恭,那男人自有其浮华的气质,但不能吸引到我。更何况他一直在消耗L,她的美丽她的青春她的寸寸柔肠。我与Y接触得很少,可能却比他所有的女朋友都了解他,L自然是最重要的原因。只有一次,一群肤浅男女凑了饭局,都是或远或近的朋友,我陪L前往,到了才知道Y也在,还有Y的新女友。席间大家玩笑开尽丑态毕露,有人尖利着嗓子说,别人要麽就单身了,要麽就情侣双双入席,L你带着个女人来赴约,是什麽意思。L眼尾扫了一下Y,接着故作妩媚,倚在我身边,说,怎麽我和千悦就不能是一对麽。我感到气氛诡异,顾不上与他们插科打诨,独自潜了出去,走到马路牙子上透气,却碰了Y个正着,不知他是什麽时候出来抽烟的。他见是我,有些讪讪,我想对于我的存在他多少是有些心虚和畏惧的。

    我没话找话,说,那是你新女朋友啊,长得挺甜啊,还是一朋克妞?他表情舒缓了些,说哪儿跟哪儿啊,年轻小姑娘喜欢瞎折腾而已。我说,看起来不太好收拾,你们相处得来?他于是露出得意的神色,这妞已经被我彻底收了,听话着呢。那你对她好麽?这问句一出口,我心漏了一拍,怕又说错话。果然他凝重了起来,猛吸了口烟,顺手把烟蒂扔掉脚踩了两下,说,其实,还是不怎麽好,我就这麽个人,认真不起来。说完他就先回了饭局,我想这可能是,他不认真的性格所能说出的最认真的一句话了。

    从南方回来,我们在的城市正式入秋了,之后有几天我没跟L联系,每天都在忙自己的事情。给妈妈买了条狗,添了几株盆景,虽然都在同一个城市,但我执意要搬出来住,她一个人在家确实是孤独。可我想,在我还年轻还没找到依靠之前,必须要独居几年,不然日后要是莫名其妙嫁了人,失去了机会,那就是人生的遗憾了。何况我也并不孤独,没有L,也常常会有其他女友登门造访,她们羡慕我的自由,把我这儿当成自己的避难所。在我还能支付的情况下,我也乐于为她们提供食宿,我想人生海海,能让我们彼此依偎相濡以沫的机会并不多。

    后来才知道那几日L都独自去酒吧,Y以往常去的那一家,她做不了骄傲的猫咪,只能像笨拙但忠心的小狗一样嗅一嗅舔一舔妄图找到点Y的气味。听着暧昧迷幻的音乐,有陌生人请她喝酒,不知是何居心,L粲然一笑,乐意奉陪。就算是,用酒来交换时间,交换话语权,交换秘密。只是喝醉了,她开始抱着陌生人哭,喊着Y的名字,让他送她回家,陌生人有些疑虑,最后还是翻出她的手机,拨通了我的号码,把她送到了我这儿来。

    那个男生长得很温顺,不太像是会去酒吧猎艳的样子。他帮我把L扛进门,问床在哪儿,我指了指沙发,说,她喜欢睡这儿。我给他倒了杯水,他要把L背到六楼,还是很辛苦的。呼吸调整过来之后他说,要是真碰到色狼的话她今晚可就下场叵测了,末了还很疑惑地瞅了我两眼:为什么她的手机里竟然只存了你一个人的号码。我笑了起来,说,为了在她闯祸的时候能最快速度找到人帮她摆平啊。男生从口袋里抽出支笔,俯下身在L手掌里迅速地写下一个手机号,转过头来认真地对我说,她醒来后告诉她,不介意的话,可以多存一个号码。接着在那一串数字旁边,留下了个清秀的签名:井睿泉。

    井睿泉,不温不火,倒和这男生的长相相符。我把他送出家门,心想着他要是能与L发生段故事,就好了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 

    P.S. ELVA的新专辑已经在听,感觉还不差,只不过激烈的电音一直不是我的菜,她唱怀旧催泪情歌会很合适。这麽旗帜鲜明地唱出“不爱我请离开我”,真好,我们都不用讨好任何人,为自己活才是王道。